凋零的羽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海神曲

  天空由宙斯掌管，海洋由波塞冬掌管，天空的语言有飞鸟不停歇地歌唱出，海洋的语言由沉默的鱼儿藏在心底，天空轻快宽广，而海洋深邃沉重。鸟儿唱着天之歌，而鱼儿在心里默默吟着海神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题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一
  每日在淡淡的阳光下醒来，他总是怅然若失，抬眼所望及之处，一片深深浅浅的蓝。他挥挥手遣走了围绕在身边的仆人，刚毅的眉头带着一缕与他气度不相符的忧郁。
  是啊，有什么好忧郁的呢？在这全由水晶精心雕刻堆砌成的宫殿里，要什么有什么，阳光穿过剔透的墙面，折射成一道一道的彩带，照在每一处角落，满眼都是纯净而又清心的光彩。他深蓝的瞳孔中映出一天中最美的阳光，不知怎么，是被水晶的反光刺痛了眼睛抑或其他，他的眼中忽就盛满了泪水。但他趁人不注意，立刻擦掉了泪水，因为没有人会相信，海神波塞冬也有流泪的时候。
  波塞冬恍恍惚惚地离开卧室，执起权杖，来到空无一人的大厅。只有五彩斑斓的鱼儿在水草掩映之下悠闲地穿梭，他呆呆的盯着杖上流光溢彩的钻石，乌黑的须发微微抖动。这一个月来，他总是梦见，在熔岩咆哮着穿越山谷之时，火红的天空下，幼年的自己和兄弟姐妹一同被自己的父亲克洛诺斯吞吃进肚；或是在被解救之后和弟弟宙斯争夺王位，使得天地间不得安宁，或是自己在盛怒和海中美丽仙女的挑唆下，将安德罗莫达锁在岩石上，或是海浪滔天，日月变色……
  “不——求求你，我不想回忆起——！”波塞冬将脸埋在两掌之间，痛苦地抽搐着，“太艰难，太愚蠢……”他抽着气嘟囔道。” O6 J2 A6 O2 m
  几千年的流过，当年这个心高气傲的海神也抵挡不住时间的力量，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痕迹，但棱角锋利的心已经在海浪的冲刷下一天天变钝。他不知道，年轻时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是否都是正确的，他也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，但零碎的片段不停地在他的梦中折磨他。
  可以肯定，宙斯现在是宇宙之王，而他只是海神；安德罗莫达早被英雄伯珥修斯解救，现在他们是星空中的仙女和英仙。
  但他得到了什么？  l3 {1 J8 J’ w’ m2 }+ ]
  是太晚到来的悔意，还是时间流逝，风华不再？
  静静地坐在宝座上，他沉默地低着头，拼命抑制心中乱流。直道一个鱼守卫过来行一个礼，默默作出一个恭请的姿势。
  看着被蔚蓝的海水折射的波澜起伏的光影，波塞冬叹了口气。到时间了，他必须去执行日复一日必需的海上巡查。做神并不比做普通人容易。
  他在一群鱼守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，向宫门游去，权杖在守卫们漏出的缝隙中闪闪发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  “古希腊的神祗们较之其他宗教的神灵更有灵性，”深夜，他仍在灯下的研究论文上奋笔疾书，“他们拥有普通人的真性情，有喜怒哀乐，可以通婚，可以有缺点，让人倍感亲切，而不会因他们太完美而产生疏离感……”- v3 {” A’ B” ]# P
  写完这一段，他舒心地一笑，这是整篇论文中他最满意的一段。他在P市最大的博物馆当研究员，领着一点微薄的薪水，埋头做他最爱的研究。! h% ^4 L; M* [6 ?0 B
  学生时代，导师不喜欢他，说他的论文锋芒太盛，个性太强，不适合做历史研究，但他一如既往，没想到到了现在的单位，同事们也不推举他，交上去的论文总是应者寥寥。年轻气盛之下，他去找老教授，那花白头发的老头儿只叹着气说了一句话：“林海，你锋芒太盛，不懂圆通和包容，这是研究的一大忌……”! x’ C9 J+ u5 e3 O
  他的女朋友也因他的古怪个性而离开了他。“林海，森林和大海，你的人，应该像你的名字那样宽广，愤世嫉俗并不能让你的性格更好，你记住……”她离开前，怀着作后一丝对他的爱，哀哀地嘱咐。
  锋芒太盛？个性太强？这算什么缺点？没有了少年人的激情，研究工作一定如一杯白水般索然无味。
  盯着桌面上的海神画像，他停住了思绪。波塞冬，波塞冬……枉以他海神之名做了那么多荒唐无稽之事。于是他觉得前女友的言论有些可笑，海神既如此，又凭什么要求他林海，一个小小的研究员拥有什么无用的包容心和圆通之道？
  不过，他喜欢这个对自己名字的解释，森林和大海。
  森林，他去过无数次，不过他从未真正见过大海。不知多少次在梦境中，墨蓝的波浪挟卷着撼人魂魄的吸引力将他裹在中间。于是除了整天和文献、古董打交道之外，林海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抱海风。/ q* u) r: M’ R, s# H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0 _” A2 Y6 P6 m/ ]- z: O
  “以圣父、圣母及圣婴之名，阿门。”“阿门！”船上的水手们喃喃地念道，随后把一个白颜色的大袋子推进了海中。袋子上死者的名字在浪花中泛着鲜红，即刻便消失不见。
  波塞冬海蓝色的眼眸中凝结起一片清寒，他差一点忘了，这是船上的水手们在安葬死去的同事，几千年来，这个海上规矩从没有改变过。在海上巡游了半天，夕阳缀在天空中，半金半墨的云彩仿佛是挑挂在海浪尖上，炫得波塞冬双眼盈泪。; }: T2 e* [5 v) ]- @9 ~! U
  他静静地浮在水面上，注视着又一个灵魂安详地沉入海底。清风绕海神三匝，仿佛有一个轻灵的声音在他耳边絮语：“我得到了解脱，我沉入了心胸宽广的海洋。”
  波塞冬一惊，他沉入水底，睁大了眼睛，除过那些五颜六色的海底生物，有一些生灵，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。5 i0 H8 |; u9 M: a0 k+ J
  当那个袋子沉入水底之时，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升了起来，许许多多半透明的影子轻盈地漂浮着，欢呼着，鼓着掌欢迎一个新成员的加入。它们，是沉睡在大海中最安宁虔诚的灵魂。随后，它们一齐转过身来，对这已经有些呆了的波塞冬恭敬地鞠躬行礼，尽管外形不尽相同，有人类，有飞鸟，有鱼儿，它们的声音却是一致的低沉而富有穿透力，震荡着：“感谢您能让我们在此安睡，宽容的海神。”随后，它们又渐渐沉下海底，不见了踪影。
  宽容的海神？波塞冬有些吃惊，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情，是决不会和“宽容”二字沾上边的，那么这……* t- e/ r9 [8 O0 i3 G% G
  他再一次浮上海面的时候，已经入夜，海的灵魂在水面上轻轻飘过。伸手触及。向上，是月光的烙印；向前，是水岸的光丝。“不得不承认，海之魅力，在于无穷的变幻。”海神不由得感叹道。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几千年来统治着的海洋是如此深邃而辽远。
  当年波塞冬囚禁安德罗莫达的岩石还在，早被海浪冲刷得黑亮圆润，而凿进岩石的那一副镣铐，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。这里干干净净就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，而仙女星座和英仙星座仍在天幕上散发出灼灼的银色光华。
  “您瞧，海王，”近旁的一个鱼侍卫说，“我们的海洋果然能包容许许多多的东西，那么您又在烦恼什么呢？”
  他们感叹地望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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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四
  半个月后，林海欣喜若狂地提着行李来到了希腊。为了完善他的研究，算是“因公出差”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他的工作，和他看海的愿望。7 @1 N4 q7 d2 Z1 U5 R
  坐车来到以海岛众多而著称的爱琴海畔，一路上他都在闭着眼睛，想在第一眼的时候给自己一个惊艳和惊喜。他闭着眼下了车，扔下旅行箱，心突突跳着，猛一睁眼——. D’ c” U1 k$ H/ _: E4 A* l
海水裹着洁白的泡沫轻轻地起伏，一望无际，海天相接，与所有人们所形容的不差分毫，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。他怅然地立在海边，为什么没有自己所梦想的那种激情澎湃，波浪滔天？这么平缓，这么安静……他有些略微的失望。/ {. T2 V7 L/ @7 Z, A
  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在他的身上，他望着一只海鸥，正出神。: z! P2 O! e0 L: C- b- b- X, E
  夜晚，他走出旅馆，踱步至海边，银色的清辉散落一地，温润的风夹杂着忧郁的气息破空而来。月光照在海面上，海上散发出一种蒙蒙胧胧不真实的微光，波光粼粼，梦幻如同童话世界。这不由使林海想起了恩雅的一首《加勒比海蓝》，如同梦幻大海般的气质。海水低低吟唱着，昼夜律动，在银白的沙滩上留下圆润的海岸线。8 U5 F( i: P9 L* l: _% v- g4 j
  林海不由得又去想今日与海的初见，看来自己是有一些急躁了。细想起来，那时候的海，是不同于一切的一种深邃，仿佛蕴含了无数活生生的历史与灵魂，吞吐了万吨天地间的悲欢离合而成的一种深邃，美到极致。又像林海听过的一首神思者的《海神》，低沉的钢琴和声，百感交集的小提琴音……集结了多少的酸甜苦辣呵。3 e- j3 f7 ?. y5 z5 a
  林海回到房间，拧亮台灯，仔细地读了一遍先前的那篇论文，然后笑笑，再首页上标上了“废稿”，还有一个符号，只有林海自己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  海的巨浪波澜常有，而能掀起这些巨浪的海，包容了无数世事，才能在平静之下，隐藏着惊人的力量。找准一个时机，便尽情地释放出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( d: ^1 \6 G* V* c* v; o- [$ Z1 g
  波塞冬不再做那些让他痛苦的噩梦，他学会了坦然。他有时候也会试着对着天空中的星座们微笑，于是他感到了它们星光的温暖。也许时间真的磨掉了海神身上的高傲不羁，但他却无比轻松快乐。然而他明白，这不是他的功劳，海神的地位，永远没有大海高，自然界中的大海教给了他无数东西。
  海神再一次浮出水面，他在遥望之下，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站在夜晚的海岸边，那人正奋力喊着些什么，他的声音穿过缥缈的薄雾，断断续续：“海神——谢谢你——我是——森林——和——大——海——”2 q: Z) k; d8 `& K5 h, _7 Q2 P
  森林和大海——他一定是疯了。波塞冬摇摇头，但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。. }9 I3 \& W; e% ]% w% n6 c
  他听见，无数的乐器在弹奏着一曲宏大而又深邃的乐章，其实，那是大海中无数的灵魂在歌唱。- n; J’ r4 K7 F4 B&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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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尾声 
  “无数的人和事流过世间，而大海永远无言。”
  林海的桌子上刻着这样一句话，在这句话的旁边，是那天他写在论文上的符号，是一个古希腊词组，漂亮地扭曲着。
  “‘海神曲’……”林海每每看到这个词语，心里一片宁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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